文 | 字母AI
企业采购Agent这件事,门槛正在迅速降低。
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和微软正激烈争夺企业客户,Salesforce、ServiceNow、Workday等SaaS巨头则忙着把Agent嵌入自家产品的各个角落。
可以说,购买Agent本身已不再是难题。但当企业真正着手部署时,新的困境浮出水面:
买回Agent,不等于让Agent上岗干活。
美国抵押贷款公司CMG Financial就陷入了这种尴尬:其首席战略官Paul Akinmade此前在Salesforce年度大会上曾放话,公司下一阶段要推动100个Agent投入运行,但现实比预期骨感得多。
此前,CMG已将部分软件开发工作迁移至Claude Code,证明了团队能快速上手最新AI工具。可当团队试图让Agent深入Salesforce、参与真实业务流程时,项目进度突然停滞。
他们很快意识到,Agent能写代码、调API,却读不懂一家企业多年积累的数据逻辑、权限边界和业务潜规则。
这类问题在整个行业普遍存在。根据猎头公司Christian & Timbers(C&T)的一项研究,美国目前真正具备将AI系统部署进企业、并帮客户拿到可量化回报的前线部署工程师(FDE),仅约2000人。
随着企业从“尝试AI”转向“规模化部署”,大型咨询和服务公司正在疯狂扩充这类团队。
AI产业因此出现了一个略带讽刺的转折:企业不再缺Agent,真正稀缺的是那些愿意替它收拾烂摊子的人。
最终帮CMG理清头绪的,是一家名为June的创业公司。
**100个Agent,卡在Salesforce里**
大模型公司在演示Agent时,通常会给它一个无菌环境。
数据早已整理完毕,接口完全打通,任务边界清晰,调用权限也已预设好。Agent只需在这条平整的跑道上证明自己的速度。
但现实中的企业系统极少如此整洁。
一家经营十几年的公司,往往同时运行着Salesforce、ServiceNow、Workday、Databricks以及一堆自建系统。同一个客户可能出现在四个数据库里,拥有四个编号、三种状态和两个负责人。系统之间还残留着历次组织调整、产品改版和管理层更替留下的痕迹。
这些痕迹未必是技术错误,只是各部门的判断标准不一:销售部门可能按是否产生商机定义“活跃客户”,财务部门则看是否回款;客服认为客户关系已终止,合规系统却要求保留档案。
每个字段背后,都牵涉部门利益、责任边界和历史遗留问题。
在传统软件时代,老员工靠经验消化了这些矛盾。他们知道某个名为“客户状态”的字段其实两年没人更新;财务人员清楚导出报表后还得手动改三列;销售经理明白,系统显示关闭的项目仍有挽回余地。
但Agent没有这些默契,也不会产生这种直觉——它只会认真读取每个字段,严格按授权执行指令。
过去靠人类经验勉强维持的系统漏洞,在Agent面前成了必须解决的大麻烦。错误的客户状态可能导致一封不合时宜的营销邮件,错误的贷款状态则可能触发风控、合规甚至法律责任。对Agent而言,这就是一座庞大无边的“屎山代码”。
这正是CMG遇到的障碍。
CMG Financial并非对AI毫无准备。作为美国抵押贷款公司,CMG近年一直在探索AI引入业务流程。公司已开始使用Claude Code辅助软件开发,证明了工程团队快速采用新工具的能力。
在Salesforce生态中,CMG希望进一步扩大AI应用范围。
此前,CMG首席战略官Paul Akinmade曾在Salesforce年度大会上提出目标:下次回到大会时,公司希望已有100个Agent投入运行。
但当Agent真正进入企业流程,CMG发现事情远非想象中简单。
把软件开发迁移到Claude Code相对容易,因为代码边界清晰,错误可通过测试、审核和回滚控制;让Agent进入Salesforce则不同,它面对的是公司多年经营活动留下的数字沉积。
这种情况下,Agent部署不再是纯技术项目,它要求企业回答一系列此前回避的问题:哪套数据算真实?谁有权修改?哪个部门为错误负责?哪些历史流程该废除?
为了让Agent真正融入工作流,CMG不得不引入架构师、咨询顾问和前线部署工程师(FDE),协助梳理现有系统。
几周过去,项目仍未达预期进展。
直到CMG找到了June这家创业公司。
June创始人Efrat Rapoport将CMG的问题概括为:创建Agent模板不难,难的是处理它底下的混乱。
June的方案是先给企业系统做一张“病历”。它会扫描公司已有的软件和数据库,识别业务流程、重复字段、数据断点和权限冲突,再生成一条实施路线。
这套方法帮CMG看清了Agent适合部署在哪里,以及上线前必须先解决什么问题。
据Akinmade称,June甚至在双方正式启动会议前,就已帮团队安全地部署了一部分能力。
**AI先制造了一支FDE军团**
CMG遇到的问题并非孤例。随着企业纷纷把Agent塞入工作流,一个新岗位迅速升温:FDE。
该岗位最早由Palantir推广。与传统软件工程师不同,FDE不只负责开发产品,而是需直接进入客户企业,理解业务流程,将AI系统接入真实工作环境,并帮企业获得实际回报。
但这类人才极难寻觅:根据猎头公司Christian & Timbers(C&T)的研究,美国目前真正具备这种能力的工程师大约只有2000人——这指的并非空缺岗位数,而是符合要求的人才总量仅约2000人。
TechCrunch援引该研究指出,这些人需同时具备行业知识、企业沟通和推动能力,以及实际AI部署经验,才能持续帮企业从AI投入中获得回报。
而企业需求正快速增长。
2026年初,仅约5%至10%的企业计划招聘FDE;到了第二季度末,这一比例已升至约70%。大型咨询和服务公司也开始计划将相关团队扩大10倍。
这事在软件时代也曾发生——无论是ERP还是CRM,企业购软件后,都需实施顾问进驻现场,帮系统适配真实业务;如今,Agent进入企业,也重新催生了类似角色。
但这种模式有个天然限制:它依赖大量高成本人力。
一个企业部署Agent,可能需要工程师先理解几十套软件系统、数百个数据字段,以及数十年的业务流程。
若每家企业都需要一支FDE团队,AI规模化落地的速度仍会受限。
而这正是June试图解决的问题。
2026年8月3日,TechCrunch报道,企业AI部署创业公司June完成2000万美元Pre-seed融资。
本轮融资由Marc Benioff旗下Time Ventures领投,Michael Dell、Aaron Levie和George Kurtz等企业软件和云计算领域的重要人物参投。
公司创始人之一Rapoport称,这轮融资甚至没准备商业计划书。
这并非June创始团队首次创业——Rapoport与Ohad Hen、Barak Goldstein、Idan Tsitiat曾共同创办语音分析公司Bonobo AI。2019年,Bonobo被Salesforce收购,团队随后加入Salesforce,参与其AI业务。
可以认为,他们上一家公司解决的是“如何让AI理解客户对话”;下一家公司解决的是“如何让AI理解整个企业系统”。
投资人愿迅速下注,不仅因四名创始人有过一次成功退出,更因他们指向的问题已成为整个企业AI行业的共同焦虑。
Rapoport说:“AI反而增加了企业对专业服务的需求。”
一家银行的授信流程无法直接复制给航空公司,同一家公司的销售和财务部门也未必共用同一套数据标准。模型供应商每进入一个大客户,都要重新理解业务、打通数据、配置权限并设计容错机制。
OpenAI已证明,单纯出售模型不足以拿下企业市场。它正在补齐部署能力:通过Frontier Alliance联合BCG、麦肯锡、埃森哲和凯捷等咨询与系统集成伙伴,帮企业推进AI改造。2026年5月,OpenAI成立OpenAI Deployment Company,并收购应用AI咨询公司Tomoro,获得约150名FDE和部署专家。该公司启动时获超40亿美元初始投资,进一步押注企业AI落地市场。
亚马逊走得更为直接,今年7月底,AWS宣布投入10亿美元组建前线部署工程团队,让工程师进入客户组织,帮其在几天而非几个月内搭建Agent系统。
Anthropic、Google Cloud、Stripe等公司也在扩充类似岗位。部分美国FDE职位的基本年薪已达17万至20万美元,OpenAI开出的上限一度达到34.5万美元,尚不包括股权。
企业显然不再缺一套Agent产品,而缺一支同时懂模型、软件和业务的工程队。
Palantir的成功已证明,部署团队不只是成本中心,也可成为销售和续约的核心壁垒。工程师留在客户身边,能迅速发现真实需求,帮产品团队纠正方向,还能建立普通SaaS难以形成的客户黏性。
问题是,这种模式很难无限复制。
每增加一个客户,都可能需要增加一批工程师;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历史包袱,前一个项目积累的经验未必能完整复用到下一个项目。只要交付仍高度依赖人力,Agent公司的毛利率和扩张速度就会受约束。
更麻烦的是,客户可能重新陷入一种熟悉的困境:过去被软件供应商锁定,现在则被部署工程师锁定。系统确实跑起来了,却只有少数外部人员知道它为何能运行。一旦这些人离开,企业又会得到一个新的黑箱。
Akinmade在试用June前说得很直白:如果这个产品仍需FDE,他就不想要;他不想再得到一套只有少数人能理解的东西。
目前看来,June通过了这个考验。
**谁能吃掉“擦屁股”这门生意**
过去,企业愿忍受系统混乱,是因为旧系统虽低效,但至少能运行。员工靠经验填补数据断点,管理层也不愿为提高一点效率,冒险改造核心业务。
Agent推翻了这套模式。它承诺接管一整段工作,而非单纯提效百分之几。
要兑现这种承诺,企业必须系统地清理数据、重新划分权限,并把那些依赖口耳相传的流程正式写入软件。
这使得“给旧系统擦屁股”从维护费用变成了一门增长生意。
June想吃掉的正是这部分预算——它试图把FDE的工作拆解成一套软件流程:先自动诊断,再给出改造路线,最后逐项完成搭建。
若同一种数据冲突、权限结构和工作流能在不同企业间复用,June就可能把过去按人天收费的项目,变成可规模化销售的产品。
这是一笔比再造一个Agent更有吸引力的生意。
模型能力正趋同,调用价格也持续下降。企业可在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乃至开源模型间切换,却很难轻易更换一套已梳理完成的数据和业务结构。
企业不是一张等待AI书写的白纸。它更像一栋不断加盖、从未彻底维修的老楼:地下埋着废弃管线,墙后藏着临时电路,每一任管理者都留下了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改造痕迹。
模型公司送来了越来越聪明的机器人,却发现机器人进门后,首先要做的不是工作,而是看懂这栋楼的结构,防止哪天忽然牵一发而轰然倒塌。
谁替企业完成了这次清理,谁就更可能占据Agent与旧系统之间的控制层。
June并非唯一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公司。但“擦屁股”这门生意最终归谁,仍无答案:
第一种可能,是June这样的创业公司成功将部署工作产品化。
它们不拥有最强模型,也不掌握企业原始系统,却能保持相对中立:同时接入不同模型和SaaS产品,帮客户选择最适合的组合。若产品真能减少驻场人员,这类公司将直接冲击传统咨询公司和系统集成商。
第二种可能,是Salesforce、ServiceNow等SaaS巨头自己拿走这笔钱。
它们最了解自家系统的数据结构,也控制着企业最重要的业务入口。Agent越需读取客户、员工和订单数据,这些旧SaaS就越难被绕过。
June证明市场成立后,SaaS公司既可复制其功能,也可直接收购它。
这会导向一个与“SaaS末日论”截然不同的结果,即Agent不仅未摧毁传统软件,反而延长了它们的寿命。
企业不会用自然语言临时搓出一套世界500强级别的CRM,更不敢让一个来历不明的Agent直接接管财务和人事系统。Salesforce、Workday和ServiceNow长期积累的客户数据、权限体系和合规记录,恰是Agent进入企业时必须依赖的基础——Agent越强,这些系统作为“事实来源”的价值就越大。
第三种可能,也是对AI行业最不性感的一种可能:企业技术债根本无法被彻底产品化。
修改数据字段看似技术工作,实则可能是在重新划分部门权力。取消一道审批程序,意味着有人失去控制权;统一两套客户标准,意味着某部门须承认自己过去的数据不可靠;让Agent接管一段流程,还涉及出了问题究竟由业务负责人、软件供应商还是模型公司承担责任。
这些问题不可能只靠扫描数据库解决。
若企业改造的核心始终是组织协调,而非技术诊断,那么最终赚到最多钱的,仍可能是Palantir、埃森哲、麦肯锡等拥有庞大交付队伍的公司。模型公司卖出更多Agent,咨询公司就获得更多实施项目。AI号称减少白领劳动,率先创造出来的却是一支更昂贵的技术顾问大军。
June能否跳出第三种坏结局,取决于几个尚未得到回答的问题。
它进入一个客户后,需多少员工参与?不同企业间有多少诊断结果可复用?收费依据是软件订阅、实施项目还是业务效果?若June建议客户删除某个字段,最终造成合规事故,谁来担责?
更关键的是,它能否公开一批不是由创始团队亲自陪跑、却仍成功上线的客户?
一家号称替代FDE的公司,不能靠更多FDE证明自己。
CMG的案例目前只证明,June比此前那批架构师和顾问更快地找到了问题。但它尚未证明,这种能力可脱离几名拥有多年Salesforce经验的创始人,被稳定复制给成百上千家企业。
CMG不缺Agent,不缺模型,也不缺采购预算。它缺的是一张能说明旧系统如何运转、哪里可拆除、出了问题谁来负责的地图。
Akinmade不想要只有少数人能理解的黑箱。但在企业AI真正实现标准化之前,能打开这些黑箱的人,可能比黑箱里的Agent更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