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字母AI
液压切纸机的压板重重落下,刀片干脆利落地削去书脊。原本装订在一起的厚书,瞬间变成一沓散落的纸张。
若是没人解释,这画面或许能让人产生一种“极度舒适”的解压感。
但倘若你得知,这是AI公司为了获取训练数据,对包括冷门绝版书在内的纸质出版物进行的批量处理,那股舒适劲儿恐怕会瞬间消失。
为了扩充语料库,AI巨头们的触角已从公开互联网、盗版电子书,一路延伸到了现实世界的纸质书中。尤其是2022年之前出版的书籍,因未混入AI生成内容,也未被现代数据投毒工具污染,被视为难得的优质素材。
那些在网络中难以检索、缺乏电子版的冷门与绝版书,更能提供互联网抓取不到的独特信息,堪称“上上品”。
Anthropic被曝光的“巴拿马计划”,其核心诉求便是隐秘行事,极力避免外界知晓。
图书数据库服务商ISBNdb则公开宣称承接此类业务,能从旧书店、图书馆及绝版书目录中,单次采购1000至100万本纸质书,并依靠保密协议隐藏买家身份及具体书目。
AI行业对此心知肚明,这类操作确实“难登大雅之堂”。
追溯AI公司对纸质书的觊觎,最早源于Anthropic卷入的一场诉讼。
2024年8月,三位作家将Anthropic告上法庭,指控其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,利用他们的作品训练Claude模型。
说实话,自OpenAI推出ChatGPT以来,此类争议便从未停歇,类似的法律诉讼也已屡见不鲜。
核心分歧在于:AI公司抓取全人类互联网数据进行模型训练,是否构成侵权?作者的作品进入训练集,是否需经本人同意并支付版权费?
在这场官司初期,纸质书并非焦点。
为了让Claude更博学、文笔更佳,Anthropic首先扫荡了公开互联网。鉴于网页内容良莠不齐,经过作者创作、编辑筛选及出版社校对的书籍随即成为目标。
最直接的路径自然是获取电子书。
法庭文件显示,Anthropic曾从Books3、LibGen和PiLiMi等资源库下载逾700万本书籍。其中大量来源为盗版网站。公司并未在使用后删除,而是将这些文件存入长期保留的“中央图书馆”,供未来模型训练与研究复用。
随后,代号为“巴拿马计划”的项目正式启动。简言之,即Anthropic大规模购入纸质书,进行扫描并喂给AI。
彼时,法庭关注的焦点仍是Anthropic获取及使用这些内容的合法性。
2025年6月,法官威廉·阿尔萨普作出了一套对Anthropic极为有利的裁决。
他认为,大模型阅读书籍并非为了向用户复述或出售原书,而是从中学习语言、知识及表达方式,进而生成新内容。这种用途具有强烈的“转化性”,类似于人读书获知知识后进行再创作,因此属于合理使用范畴。
至于购买的纸质书,Anthropic已为每一本付费。每扫描一本,便销毁对应的实体书,仅在内部保留数字替代品,未制造额外副本流入市场。法官据此认定此举未侵犯版权。
然而,那700多万本从盗版资源库下载的电子书,则无法令人信服。
法官指出,模型训练可能属合理使用,但这不能反向证明盗版获取行为的合法性。如何使用书是一回事,书如何到手是另一回事。
在美国法律体系中,判例影响深远。这位法官的裁决为AI公司开辟了一条路径:只要通过合法途径获取作品,AI便可学习人类创作的内容。
因此,在去年的Anthropic诉讼中,尽管其购买并扫描纸质书的做法已曝光,但法庭及公众的关注点仍集中在“用人类知识训练AI的法律边界”这一老生常谈的话题上。
直到今年,两篇报道接连发布,人们才猛然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。
绝版纸质书面临永久消失的风险?
今年1月,《华盛顿邮报》从刚刚解封的4000多页法庭材料中,挖掘出“巴拿马计划”的更多内幕。
Anthropic在约一年时间内花费数千万美元,购入数百万本纸质书。供应商切除书脊,将散页送入高速扫描仪,剩余纸张则交由回收公司处理。仅一份项目方案,便计划在半年内处理50万至200万本书。
规模已然惊人,Anthropic内部文件中的两句话更是致命:
“巴拿马计划,是我们对全球所有书籍进行破坏性扫描的行动。”
“我们不希望外界知道我们正在做这件事。”
这两句话叠加,使得整件事显得极不妥当。
Anthropic一贯强调AI的安全、道德与责任,背地里却启动了一项旨在摧毁数百万本书的秘密工程。
切书尚可解释为追求效率的扫描手段,“不希望外界知道”则引人深思:Anthropic自身也清楚,此事一旦公开,必然难以自圆其说。
Anthropic究竟偷偷毁了多少书?
《华盛顿邮报》未能获取完整书目,外界也不清楚这些书中多少是常见畅销书,多少已停止再版。人们震惊于工业化切书的规模,却难以评估其造成的具体损失。
半年后,404 Media的一篇报道将担忧聚焦于绝版书。
报道主角为ISBNdb,一家自称拥有全球最大图书数据库的公司。其在官网公开向AI客户兜售纸质书采购服务,宣称单次可采购1000至100万本书,货源涵盖旧书店、图书馆及绝版书目录。
公司将保密作为卖点:每个项目均签署严格保密协议,客户身份、采购策略及目标书目一概不予披露。
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ISBNdb深知这门生意见不得光。其在宣传中直接提醒客户:“AI公司毁掉200万本书”,绝非一个能博得同情的新闻标题。
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,AI公司近期尤其青睐2022年以前出版的纸质书。
原因直白:生成式AI爆发后,网络上充斥着大量AI生成内容,甚至有人故意使用数据投毒工具干扰模型训练。相比之下,2022年以前出版的纸质书几乎确认为人类写作,经过编辑、校对和出版流程,且未被现代投毒工具处理。
AI公司亲手制造了越来越多的网络垃圾,最终又回头寻找未被AI污染的旧书。
这股需求已传导至二手书市场。一名专营稀有及低流通量图书的书商告诉404 Media,自今年4月起,他每周处理的订单从约20本猛增至数百本。被买走的书籍主题杂乱、语言各异,彼此间鲜有联系,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拥有ISBN编号。
该书商虽无法确认买家即为AI公司,但其库存中包含大量外文书、冷门书和绝版书。
他一方面借此清除了多年滞销的库存,另一方面却感到不适:“我不喜欢这些书最终的用途,也不愿看到那些罕见的书被打成纸浆。”正如前文所述,AI公司扫描纸质书的流程颇为粗暴,这让生意兴隆的二手书商也心生怜悯。
从互联网到盗版电子书,再到可批量购买的纸质书,AI公司拓展训练资源的触角不断延伸。如今,冷门书籍乃至绝版书亦难逃此劫。
绝版不等于孤本。目前尚无证据证明某本书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册已被AI公司销毁。
外界看不到采购清单,不知哪些公司在购书,更不清楚书送进切割机前,是否有人核查过其存世数量。
但风险显而易见。
极其有限的退让
2025年的判例(至少在美国范围内)已赋予Anthropic一定的法律保护。
法官认为,Anthropic合法购买纸质书,将其扫描为数字文件,再销毁纸质原件,最终仅保留一份副本。数字文件未对外出售,也未增加市场流通量,相当于以一种格式替换另一种格式,故可构成合理使用。
依此逻辑,切书甚至成了证明合法的一环。若原书继续留存市场,Anthropic手中又多出一份数字版,便可能涉及未经授权的复制;而销毁纸质书仅保留数字文件,法律风险反而更低。
康奈尔科技学院数字与信息法教授James Grimmelmann认为,Anthropic放弃盗版书库,转而购买并扫描纸质书,是一个“聪明的选择”,体现了更为克制且符合法律的做法。
对于印量达数十万册的畅销书而言,销毁纸质书的问题尚不尖锐,少一册并不影响他人继续阅读或购买。
但对于冷门书、绝版书及带有特殊历史痕迹的版本,显然不能如此计算。
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古旧书商协会主席Dawn Albinger指出,古旧书的价值不止于印刷正文。书页上可能有亲历者留下的批注,签名、题赠及历任收藏者的信息可佐证其流传经历,重新装订的封皮里甚至可能藏有更早的手稿。
这些信息依附于具体的实物。即使书页文字已完成扫描,一旦原纸张、装帧及各部分关系被破坏,后人将无法重新查验。
换言之,AI公司获得了一份适合训练模型的数字文件,却可能摧毁了一件无法通过数字文件完整还原的实物。
争议扩大后,科技行业迅速出现退让。
马斯克在X平台表示,已要求SpaceX AI团队将稀有书籍保存于图书馆,并采用更繁琐的无损方式扫描,不再简单切除书脊。他未公布SpaceX AI的购书数量,也未界定何为“稀有”,此番回应更像是一种姿态性的站队。
ISBNdb的退让更为迅速。
404 Media报道发布9天后,ISBNdb删除了面向AI公司的纸质书采购页面,撤下了关于保密采购及破坏性扫描的宣传。公司随后改口称,相关页面仅为一次市场需求测试,服务从未真正上线,ISBNdb也从未为AI训练购买、扫描或出售过任何一本书。
此前还在宣传单次采购100万本书,遭遇舆论反弹后,整门生意突然变成了“一次测试”。
这番解释能否令人信服另当别论,但它至少表明,匿名协助AI公司大批量采购纸质书,已成为企业不愿承担的声誉风险。
不过,马斯克的一句承诺和ISBNdb删除几个网页,都无法替代真正的规则制定。
谁负责在扫描前判断一本书是否稀有?判断依据是出版年份、版本和存世数量,还是书中的签名、批注和装帧?AI公司是否应公开大规模采购的书目?若某书已绝版,是否只能采用无损扫描,并在扫描后交予图书馆保存?
目前,这些问题均无答案。
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ISBNdb此前反复强调,2022年以前的纸质书之所以珍贵,正是因为它们保存了未受AI污染、经过作者写作和编辑筛选的人类知识。AI公司越承认这些内容不可替代,就越难解释为何承载它们的实体可被视为一次性耗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