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粤派批评十年发展:从是否成立到正当其时

来源:华潮新闻网
粤派批评十年发展:从是否成立到正当其时

文/羊城晚报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李娇娇 实习生 郭一江

图/杨镇宇 余振盛 梁艺俊

今年,“粤派批评”倡议迈入第十个年头。7月23日下午,暨南大学内举行了一场名为“守正、破局、开新——‘粤派批评’十年回顾与未来展望”的研讨会。

蒋述卓、林岗、陈剑晖、韩春燕、申霞艳、刘茉琳、唐诗人、梁宝星等文艺评论界重量级人物,以及主办单位代表黄栩诗、陈桥生、邓琼悉数到场。众人围坐一堂,既是对过去十年“粤派批评”历程的一次深情回望,也是对其未来发展路径的深入探讨。本次会议由羊城晚报文化副刊部高级编辑吴小攀主持。

**十年“在场”:从边缘走向中心**

陈桥生(羊城晚报专职编委)指出,“粤派批评”是近年来由媒体副刊发起的一场现象级文艺事件,它集中展现了主流媒体在文艺评论领域的引领力。从最初的讨论发端,到成立工作室、出版系列丛书,《羊城晚报》副刊持续发力,在主管部门、学界与出版界的协同配合下,通过梳理、讨论与争鸣,最终树起了“粤派批评”的大旗。其影响力已跨越国界,恰如冯友兰先生所言:“五色交辉,相得益彰;八音合奏,终和且平”。

回溯至2016年5月,《羊城晚报》携手暨南大学中国文艺评论基地、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,共同举办了“文学评论与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生成”学术研讨会。“粤派批评与文学史研究的广东力量”作为议题之一被提出。同年6月5日,《羊城晚报》以整版篇幅刊发《“粤派批评”一说成立吗?》,专访了陈平原、洪子诚、黄子平、杨匡汉、古远清等多位与会学者,并特邀陈剑晖撰写长文,全方位呈现赞成、反对及中立三方观点,在学理层面完成了对“粤派批评”的初步建构,正式亮出旗号。报道一出,即刻获得时任广东省委宣传部长慎海雄同志的批示肯定,他评价此举“交通、交流、交融很有意义”,并鼓励广东文艺界“敢于在‘批评’上下功夫,用实力打响‘粤派批评’”。这一高规格批示极大地推动了讨论的热度,促使文艺界群策群力,将讨论引向深入。

紧接着在同年6月27日,《文艺报》整版刊登了古远清的长文《粤派批评:批评实践已嵌入历史》,标志着这场讨论从广东一地走向全国舞台。在蒋述卓、陈剑晖等人的策划推动下,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了30余册“粤派评论”丛书,形成了蔚然成风的态势。2017年12月,在省委宣传部的支持下,《羊城晚报》与省评协联合成立了“粤派批评工作室”,确立了“立足岭南,面向全国”的定位。

在此后的十年间,围绕全国文艺热点,联动各地名家,《羊城晚报》副刊策划了大量专题版面,在全国文艺评论版图中鲜明地打上了“粤派”烙印。面对新媒体浪潮,我们始终坚守文艺评论的“在场感”,以媒体人的敏锐捕捉时代脉动。例如在2025年对东莞“素人写作群”的报道中,《羊城晚报》仍是早期的策划者与推动者,成功将该地方现象塑造为全国新大众文艺讨论的重要样本。

无论时代如何喧嚣、媒介技术如何迭代,守住初心、保持文化定义始终是第一要务。我将其概括为“贴地飞行”——既要保持飞翔的姿态,又不能悬空,而要贴着地面行走,带着人间烟火气,直达文学的第一现场。愿广东文艺评论能贴地飞行,乘风而上。感谢一路同行,期待下一个十年,共同见证广东文学的新阶段。

**源起:面向大众的媒体批评**

陈剑晖(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)回忆道,在“文学评论与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生成”学术研讨会上,我曾作《“粤派批评”的可能性》专题发言,而古远清教授则以一种类似“学术相声”的方式,提出了应当有“粤派批评”的主张。

当时提出这一议题的背景是,广东批评家实力雄厚且个性鲜明,但长期以来却被低估甚至遮蔽。有必要让“粤派批评”浮出水面,发出更响亮的声音,使其成为广东文学批评的一张名片。当然,质疑声也随之而来。洪子诚、杨匡汉等教授主要从传统文学流派的角度进行衡量,认为必须拥有领袖、旗帜、章程和组织,还要有一批作品来体现理论主张。但我认为,不必用固化的流派观念来框定“粤派批评”,它更应被理解为一个客观存在的文学现象。回首望去,“粤派批评”之所以能成为现象级文化事件,主要得益于几重因素:历史纵深、现实依托、文化与情感的共情,以及可操作的抓手。这与《羊城晚报》及时且深入的介入密不可分。

林岗(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)表示,不能用古代“流派”的概念来套用“粤派批评”,更不能因古代有“派”就否定今天。如今的文艺形势已变,批评理念可以千差万别,“粤派批评”甚至不必是实体组织,也可以作为一个平台或一种新的文化现象存在。这一口号对广东文艺批评工作起到了显著的正面推动作用。

蒋述卓(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)总结了过去十年的成果:其一,获得了理论界的积极回应。众多教授撰文从学理上予以完善和建构,使“粤派批评”从媒体报道的话题上升为学术讨论的命题;其二,在全国文艺评论界产生了广泛影响。我与陈剑晖教授策划的“粤派评论”丛书在北京召开新书发布会时,得到了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等多家媒体的报道,反响热烈;其三,学术体系得到系统梳理。我曾撰文《建构“粤派批评”的学术谱系》,专门论述了这一学术谱系的建构问题;其四,人才成果丰硕。

韩春燕(辽宁大学文学院教授,《当代作家评论》主编)指出,广东作者一直是《当代作家评论》的重要作者群,数量可观且质量出色。今年鲁奖得主谢有顺、贺仲明,都曾荣获该刊颁发的“当代中国优秀批评家奖”。广东开放包容的文化生态吸引了全国各地优秀人才汇聚于此。众多评论家以方阵之势活跃于中国当代文学舞台,他们的才华与成绩有目共睹。

刘茉琳(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传学院副院长、教授)强调,《羊城晚报》倡导的“粤派批评”具有很强的“媒介性”,有别于一般书斋式评论,这也是其最显著的特色之一。形式上,它调动专业资源,迅速做出面向大众的媒体批评;内容上,覆盖文学、艺术、演出、展览等多个领域。“粤派批评”关注大湾区的全文艺生态,以全媒体形式介入,既能调度专业性,又兼具融合性。

这十年间,媒体迅猛发展,文艺现象多元交融,《羊城晚报》赋予“粤派批评”以媒体敏感度,反应及时,对热点的追踪乃至预判颇为有效。自二十世纪以来,“媒介化”已成为新世纪文化生活的核心影响力量。“粤派批评”正是羊城晚报十年推动下的清晰印记,也期待在未来继续深化践行。

**特色:在边缘画出更大的圆**

林岗认为,“粤派批评”在广东有着鲜明的地方特色,可总结为两点:第一,它配合了国家“共建人文湾区”的大战略。“粤派批评”的重要阵地之一是《大湾区文学评论》,随着国家战略逐步落地,“粤派批评”在大湾区调动起各方文艺力量,团结在共同的旗帜下,为国家战略中的文化工作作出了贡献。第二,形成了“各自为战”的格局。“粤派批评”的评论力量分散于高校、作协、文联等不同机构,各展所长。有人专攻文学,有人深耕艺术,构成了丰富的生态。这种分散格局并未削弱其作为整体力量在行业中的表现。面对网络文学等蓬勃发展的新文艺生态,我们需要更多年轻评论力量的加入。

陈剑晖指出,“粤派批评”的总体特色在于注重日常化、本土经验与实践性。粤派批评家追求发现,而非深刻;追求圆通,而非新潮。具体而言,即前瞻视野与务实批评相结合,经济文化与文学批评合流,全球眼光与岭南乡土挖掘齐头并进,灵活敏锐与学问学理相得益彰,多元开放与独立人格互为表里。这既是广东本土批评家的践行方式,也是他们的共性与个性所在,更是广东文化研究与文学批评的可贵品格。

申霞艳(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)认为,“粤派批评”最突出的特点是海陆互动带来的现实关怀与伦理重构。深切的现实关怀是根基,从近代康有为“托古改制”、梁启超“三界革命”,到刘斯奋、林岗的《走出鸦片战争的阴影》等打开岭南与中原、中西文化的对话,再到陈桥生《唐前岭南文明的进程》对岭南文化源流及流寓文人作用的梳理,都体现了立足现实、回应中心话语的批评传统。伦理重构是羽翼,海陆互动推动传统伦理与现代商业伦理融合。广东作为中西文化碰撞的前沿,既是近代革命策源地,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,这种独特经验为批评伦理重构提供了丰厚土壤。

刘茉琳补充道,除媒介性外,“粤派批评”还具有鲜明的地方感。它深深扎根于广东的在地性之中,有传统、有来源。早在1986年,《羊城晚报》原总编辑吴有恒便提出“应有个岭南文派”。互联网初兴时,“地球村”概念盛行,地方性似乎将逐渐泯灭。然而事实证明,地方感曾短暂模糊,却很快重新清晰,甚至主体性更强。粤派批评不仅不过时,反而正当其时。

与地方感相伴的,是粤派批评的“生长性”。广东文艺市场近年空前繁荣,演出、展览人气高涨,人们对文艺批评的需求极高。在短视频时代,人们没耐心看完整作品,却热衷看各种讲解评论,折射出的正是绩效社会带来的“信息渴求”与“信息焦虑”。身处改革开放前沿的广东,互联网生态活跃,年轻受众庞大,民间写作活跃,对及时、短小、精准的批评呼唤更为迫切。粤派批评的“生长性”,正体现在它敢于跳出书斋,在新媒介环境中寻找与大众对话的可能——这与它一贯务实、开放、贴近现场的传统一脉相承。文艺评论不同于文学研究,它必须面对大众。因此,这恰恰是评论的时代,问题只在于如何在新媒介环境中做好评论。

唐诗人(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)坦言,从事当代文学批评与研究的十年间,我直接受益于“粤派批评”相关话语的影响。我的很多文章,都是借助“粤派批评”搭建的栏目、研讨会、活动才得以产生;我也通过这个平台组织了不少青年作家与评论家的对谈。十年来,广东文学与文艺评论事业的推进有目共睹,“粤派批评”在其中发挥的聚合与助推作用,是不可替代的。

梁宝星(《花城》杂志编辑、作家)分享道,在《花城》编辑部工作的这些年,我阅读、编辑了很多粤派批评家的文章,印象最深的是蒋述卓、贺绍俊、陈培浩及唐诗人等推动“新南方写作”从地域议题走向全国热点的努力。

作为青年作家,我是“粤派批评”的直接受益者。申霞艳、李德南等师友的评论不做空泛的理论说教,而是扎根文本、直面创作现场,精准点出青年写作易陷入的套路化、同质化问题。我在他们的批评中看清时代写作的通病,反思自身的短板。谢有顺教授的批评思想对我的写作影响尤深。他在《通往小说的道路》中写道:“将形式提升到精神的高度,获得一道观察人类生存真相的坚定视线。”我始终认为,小说的形式探索不是炫技,而是为了更精准地抵达精神内核;所有的写作,最终都是为了获得那道 “观察人类生存真相的坚定视线”。

**未来:从地方经验到全球南方**

蒋述卓表示,“粤派批评”十年的成绩值得肯定,但更重要的还是展望未来。我想提几个具体的方向:首先是继续推进“粤派批评”丛书的出版。我们原计划出到五十本左右,目前仅出版了三十来本。我希望尽快把丛书做到七十年代、八十年代,乃至九十年代和新世纪出生的批评家,此事宜早不宜迟。

其次,不能只会“生孩子”,还要学会“取名字”。这方面我们有深刻的教训。“打工文学”最早发端于广东,却因命名不够精准,北方人难以理解,始终未能形成全国性影响。反观梁启超、黄遵宪提出的“诗界革命”“小说革命”,旗帜鲜明,一击即中。未来,“粤派批评”必须在理论提炼和概念命名上多下功夫。

第三,要紧密结合广东新的文学发展实际,不能悬浮在空中,而应着眼于具体的文学现象。广东网络文学起步早、成果突出,省网络作协已成立十年,但我们缺乏深入的讨论与梳理;海洋文学方面,广东几乎没有系统的关注;科幻文学方面,对其诗学建构和理论探讨尚未有效展开;方言电影与方言文学也值得深挖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影响很大,但我们几乎没有从语言学和文学的关系的角度加以讨论。

此外,对“新南方写作”的讨论不应局限于地理意义上的广东、广西,而应放在“全球南方”的视野中去理解,代表一种新的美学建构,由此获得世界文学的意义。

陈剑晖探讨了“粤派批评”如何再出发:第一,要完善自身的评论体系。“粤派批评”的建设仍在路上,要真正走出广东、提升全国影响力,不能满足于口号和合法性的探讨,而应上升到理论形态,建立自己的评论体系;二是提出独特的理论或批评主张,有引起全国学界注意的声量;三是通过学术谱系的梳理,推动“粤派批评”进入当代学术史视野;第二,以大情怀和大格局拓展批评视野。“粤派批评”要从岭南地域性视野扩展到全国格局,不能甘居边缘、过于务实;第三,建立自己的批评立足点和个性。整体力量的展示固然重要,但单个批评家的识别度同样关键;第四,学理性与审美性互补。要融理性于感性审美之中,让批评文章成为美文;第五,宏观把握与文本细读相结合。批评家既要融入中国文学话语建构的大视野,站在大湾区的前沿,以面向现代化、面向世界、面向未来的现代性开阔视野来构建“粤港澳大湾区文学”的新版图;在文本细读上下功夫。

林岗分析道,近二十年来,新时期以来那些极具分量的严肃文学作家,其影响力已大不如前。并非他们的写作失去了意义,而是文学格局中其他力量已然崛起,此消彼长,位置自然发生变动。

网络作家,包括以前被归入“通俗类”的写作,毫无疑问已成为绝对的“主流”;研究者的切入角度乃至背后的学术观念已迥然不同。

因此,“粤派批评”开新的关键在于培养年轻一代。文学批评的变化,先有新文学现象的出现,继而有批评对象的转换,最后才可能催生观念与文学史的更新。网络文学、科幻文学产量巨大,优质作品需经历大浪淘沙,批评的使命正在于发现那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精品。面对这些新现象,我们必须重建批评尺度。

申霞艳指出,“粤派批评”还有一个重要面向——开放。广东很早就与南洋密切接触,南洋有大量华人,这种文化辐射力我们研究得还不够深入,文化输出与文化反哺的作用有待重新估价。过去我们以“民族国家文学”为单位,广东偏处边缘。但画一个圆,恰恰是圆周(即边缘)决定了圆的存在。海洋曾是屏障,“地理大发现”之后却成了联系全球的通道,具有开阔性与开放性。广东绵长的海岸线长期与南洋、西方、波斯湾频繁互动,这片土地始终与世界发生着久远联系。因此,粤派批评应更深入挖掘这种海洋视野与全球联系,将其纳入批评视野。

唐诗人认为,粤派批评要“破局”,须在理论化和历史化两个维度上往深处走。

“开新”的关键,在于面对当下的文学新现象敢于发声、善于发声。比如目前“新南方写作”已成为热词,但不能停留在地方性写作的层面,而应当提升到“新南方文艺复兴”的维度来论述,把南中国正在发生的文学、电影等整体性文艺变化,纳入更具历史纵深和世界视野的框架中。粤派批评家应主动发掘这些新变,让南中国的文艺真正具有世界品格,这或许就是粤派批评下一个十年值得努力的方向。

梁宝星最后提到,“粤派批评”的未来也无法回避来自AI的挑战。AI技术快速渗透文学创作与批评,批量生成的评论、算法化的解读,让有温度、有深度的批评变得更加困难。创作需要真诚与深情,批评则需要思想、温度与风骨。“粤派批评”的未来,始终在于创作与批评的共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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