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虎山
微信版第1971期
宣城敬亭山，既是诗山，亦是茶山。这里出产的“敬亭绿雪”，早已名扬海内外。以“敬亭绿雪”命名茶叶，满眼皆是诗情画意，引人无限遐想。早在清初康熙年间，这款茶便已享誉京城，它与起名人施闰章一道，成为安徽宣城极具分量的文化名片。据《茶名大成》记载：“敬亭绿雪产安徽敬亭山。茶品细嫩，白毫处其上，不易多得。”可以说，“敬亭绿雪”出道即巅峰，曾位列贡茶之列。清光绪《宣城县志》中写道：“明清之间，每年进贡三百斤。”书中还提到：“松萝处处皆有，味苦而薄，然所用甚广，敬亭绿雪茶最为高品”。清康熙朝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陆葇曾赋诗盛赞：“绿云如簇抱蝉翼， 香气郁郁含兰烟。郊南新汲井华水，瀹之洁比宛溪泉。清芬溢嗅露满颊，飒然凉飔题欲仙。此茶一出甲千古，谁续前人经与谱。”诗中那句“此茶一出甲千古”，可谓一语中的，道尽了“敬亭绿雪”的独特不凡。
01
敬亭山属于黄山余脉，沟谷幽深，云雾缭绕，气候温和湿润，适宜出产“敬亭茶”。敬亭茶是山茶科山茶属常绿乔木，叶片较薄，呈长椭圆形，锯齿细微，花朵小而白。这种茶树耐阴，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，以及土层深厚、排水良好的酸性至中性土壤。其嫩叶是著名的饮料，品种繁多，通常多云雾山区所产的质量更佳。
那么，这充满诗情画意且独一无二的名字“敬亭绿雪”从何而来？近期出版的《敬亭山志》列举了三种说法：一说敬亭山有位心灵手巧的绿雪姑娘，采茶不用手摘，而是用嘴衔，制出的茶叶自带特殊芳香，人们便以她的名字命名；二说茶叶泡开后，茶杯上云蒸雾蔚，冉冉上升形成团团祥云，祥云中雪花飞落，宛如天女散花，这位天女便是绿雪姑娘；三说绿雪茶叶冲泡后，杯中片片茶叶垂直下沉，伴随白毫在茶汤中翻滚，形似一派碧绿的雪花。
对此，《敬亭山志》编者认为，第一种说法属民间传说，第二种带有神话色彩，第三种才名副其实，是科学的命名。诚然，该志肯定的第三说最接近历史真实，但论证尚显不足。笔者查阅史料后发现一个重大线索：“敬亭绿雪”无论是制作还是命名，实为清初文坛巨擘施闰章的杰作。完全可以这样说，没有施闰章，就没有“敬亭绿雪”，当时有的只是普通的“敬亭茶”，即敬亭山所产的茶。
02
施闰章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（1618），籍贯宣城，字尚白，号愚山，又号蠖斋，是著名诗人，也是明清之际享誉文坛百余年“宣城诗派”的主将。清顺治六年（1649），31岁的施闰章登进士第，被授予刑部主事一职。康熙年间，他转任江西布政司参议，分守湖西道。施闰章为官清廉，勤于政务，体恤民间疾苦，离任返乡时，湖西百姓夹道焚香，泣送数十里，称他为“施佛子手”，视若“菩萨”。康熙十八年（1679），施闰章应朝廷博学宏词试，授翰林院侍讲，参与纂修《明史》，后又转任侍读，世人称其为施侍读。施闰章以著述见长，在京为官深得康熙信任，更加发奋努力，名声日益显赫，“四方名士负籍问业无虚日”。康熙二十二年（1683），施闰章积劳成疾，病逝于京师宣城会馆，归葬于宣城县螺蛳冲，享年66岁。
施愚山先生像
施闰章的家住在敬亭山下不远处的双桥施村。他热爱桑梓，尤其对家乡“敬亭茶”的研制和推介不遗余力，终在有生之年让“敬亭绿雪”名动京城，火遍大江南北。遗憾的是，施闰章对“敬亭绿雪”的发明之功，几乎鲜为人知。因此，走进历史，阅读施闰章当年与文友朝官之间为“敬亭绿雪”诞生所作的数十篇唱和诗，一位顶流学者与一款顶级产品之间的关系便会清晰浮现，“敬亭绿雪”所承载的深厚历史文化内涵也令人叹为观止。
03
“茶圃当生计，茅斋足稳栖。”据施闰章好友、浙江平湖人李确所作的《同参纫游慧初上人涧西别业》一诗记载，清初敬亭山下的百姓普遍以种茶为生，反映出当时敬亭山一带茶业的兴盛景象。康熙四年（1665）春，清初著名画家、施闰章的好友梅清曾登上敬亭山采茶，并写下《采茶篇》：“我来雨新霁，却值采茶时。”施闰章自己在《叔父寄敬亭茶，封题曰手制》的题记中也说：“敬亭山产茶甚多，僧不胜征求，卒杂以他产。吾乡好事者尝于谷雨后数日入山，手摘而焙之，香色并异。”可见当年不仅山下百姓种茶，且“产茶甚多”，山中寺庙也广种茶树。由于敬亭山茶叶“手摘而焙之，香色并异”，官府常到寺庙征茶，僧人不胜其烦，便掺杂其他茶叶应付。种茶人多，产量大，制法各异，这才有了“杂以他产”的可能。
研读施闰章的诗作，我们发现他早期直接用地名命名茶叶，如《叔父寄敬亭茶，封题曰手制》《敬亭采茶》等。随后，他更多使用“绿雪”这一名称。施闰章为何用“绿雪”命名敬亭茶？这与他作为大诗家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密切相关。例如他在吟咏敬亭茶沸水冲泡过程中的变化时写道：“馥馥如花乳，湛湛如云液。”“馥馥”形容如牛乳般的香气，“湛湛”描绘如云液般的色泽，给人以丰富联想。又如他的诗《以绿雪饷王侍读阮亭及邵子湘、陆冰修，却枉佳句索和》：
灵巘郁佳气，茗柯了不凡。老夫昔好事， 抉胜穷崭嵌。采绿日盈把，香露沾春衫。有时经石窟，对面起麏麙。撷择无俗手，蒸焙余所监。制成得妙理，沉碧寒筠杉。羞与酪浆齿， 特著冰雪衔。顷来栖辇下，卤井憎苦咸。购取玉泉瀹，回首思旧岩……
诗中“采绿日盈把，香露沾春衫”，写出了敬亭茶绿色的浓郁和茶香的醇厚；“制成得妙理， 沉碧寒筠杉。羞与酪浆齿，特著冰雪衔”，则极力描写敬亭茶制作之精致、味道之美及颜色之纯，衔冰含雪，“绿雪”二字蕴含其中。茶圣陆羽在《茶经》中将宣城茶列为下品，施闰章颇为不服，特意作诗《谷雨后一日敬亭即事》为敬亭茶正名，诗曰：“春风相伴入岩扄， 薄雾寒云半杳冥。为爱松花随意摘，携手竹叶对山青。题诗几辈留残碣，吹笛何人最上亭。小试新茶全胜雪，好更泓渐旧《茶经》。”诗中再次出现“绿雪”意象，并写出敬亭茶产地地理位置之奇绝：“春风相伴入岩扄，薄雾寒云半杳冥。”以及采茶人的风雅：“为爱松花随意摘，携手竹叶对山青。”他此举意在改变陆羽《茶经》对宣城茶的偏见，“好更泓渐旧《茶经》”，桑梓情怀跃然纸上。
04
明清之际，是我国饮茶史上习惯发生革命性变化的重要时期。此前饮茶多用末茶，将末茶制成团饼。泡茶方法或是炉火煮，如苏轼词句：“且将新火试新茶， 诗酒趁年华。”施闰章诗句：“将茶煮江水， 不改江水白。”等等；或是炉火煎，如施闰章诗句：“渴比玉川子，茶思桑苎煎。”诗中的“玉川子”是唐代“茶仙”卢仝自称，“桑苎”则是“茶圣”陆羽自号。从施闰章诗句可知，陆羽泡茶之法即为“煎”。
历史上，泡茶技艺历经多次改进发展。大约从中唐开始，渐渐不再用火煮火煎，改用沸水直接冲泡。明朝后期，叶茶逐渐取代末茶，为使用沸水直接冲泡茶叶奠定了基础，标志着中国古老茶艺的一次划时代进步。沸水直接冲泡茶叶，方法更为简便，使得饮茶更加普及，成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但直到清康熙年间，沸水泡茶才真正流行开来，施闰章应是推动这场茶饮方式革命的主要人物之一。他在著名饮茶诗《汪钝庵户部杜门山居见贻二诗兼索敬亭绿雪》其二中写道：“正是长松散发天，自携茶就惠山泉。囊余一片龙团在，石鼎应烦桑苎煎。”首次明确提出“石鼎应烦桑苎煎”，大力推介“自携茶就惠山泉”，即直接煮沸山泉冲泡敬亭绿雪。此种饮茶法，施闰章用一个简洁的字概括为“烹”。如其诗《偶得玉泉水试敬亭绿雪茶》：“渴比玉川子，茶思桑苎煎。今朝烹绿雪，山客饷清泉。”他将陆羽的煎茶与自己烹茶作了鲜明对比，一句“今朝烹绿雪，山客饷清泉”，形象生动，干脆清爽。特别重要的是，这两首诗题中都出现了茶名“敬亭绿雪”，检索其诗作，这应是施闰章命名“敬亭绿雪”茶的最早证据。
清雍乾年间著名学者方学成在他所著的《绿雪茶赋》中，首次明确提出了施闰章与敬亭绿雪的命名关系，“尔乃云木幽岩，名因侍读；重奁香透，品自新成。”文中的“侍读”即施闰章。方学成，旌德人，博学善文，对史志理论颇有研究，在方志事业上有突出建树，著有《黄山志》《读书发微》等，曾任山东夏津知县，主修《夏津县志》。方学成多次游历敬亭山并赋诗，除撰有《绿雪茶赋》外，还作有《敬亭山赋》。方学成的学术背景和人生阅历，决定了他所持敬亭绿雪“名因侍读”的看法可信，绝非虚言。就此而言，这寥寥四字对研究施闰章与敬亭绿雪关系具有重要史料价值。如果说施闰章是敬亭绿雪的唯一命名人，方学成则是施闰章命名敬亭绿雪的重要消息发布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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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仅如此，从施闰章与众多诗友的唱和诗作中，也可梳理出他创制和命名“敬亭绿雪”的清晰时间线。据《敬亭山志》大事记记载：康熙十四年（1675）春，施闰章开始自制敬亭茶，并取名“绿雪”。为此，他特作诗《绿雪（自制敬亭茶名）二首》以纪念。其一曰：“敬亭雀舌枉争传，手制从过谷雨天。酌向素瓷浑不辨，乍疑花气扑山泉。”其二曰：“最难消息趁春晴，摘叶看僧顷刻成。眼底何人玉川子，可容庙岕独佳名。”施闰章还为诗作专门加了“自制敬亭茶名”的题注，强调此茶为他亲制。诗写好后，施闰章将茶与诗分送同邑好友高咏、梅庚等人。
收到施闰章的茶与诗作后，高咏、梅庚分别回诗相与吟咏。高咏作诗《绿雪诗寄愚山（绿雪，敬亭茶名）》和《又次来韵》。其中的《又次来韵》按施闰章诗原韵而作，也是两首，一曰：“贡尖马上竞宣传，百印红尘二月天。忽忆乡园此时节， 敬亭茶煮句溪泉。”一曰：“枪旗半盏试春晴， 不似龙团细碾成。石鼎旋烹联句稳，顿教绿雪擅时名。”在这首诗中，高咏描述了“绿雪茶”与“团茶”的区别：“枪旗半盏试春晴，不似龙团细碾成。”形象生动。梅庚则作诗《咏绿雪茶报愚山》。
梅枝凤的做法略有不同，他先作诗《口占索愚山自制绿雪茶》：“瓷倾绿雪胜琼浆，韵事佳名播远方。最是文园消渴甚， 异香惭负不曾尝。”向好友施闰章索要“绿雪”茶。施闰章欣喜地作诗《梅八丈贻诗索绿雪，一笑答之》回复：“清泠漫拟雪为浆， 倚客题诗占一方。消渴年来同病在，松风石鼎好亲尝。”得到好友馈赠后，梅枝凤很高兴，又作诗《酬愚山见惠绿雪茶》与之唱和：“煮雪南窗午倦舒，擎来香倍摘来初。从今漫读《茶经》注，玉茗云腴总不如。”梅枝凤赞美施闰章制作的绿雪茶果真名不虚传，连《茶经》里提到的那些“玉茗云腴”也都“不如”它了。如此茶与诗文反复往还，平添了施闰章创制敬亭“绿雪”的诸多雅趣，确非常人所能及。
说“绿雪”茶是施闰章创制，除上述内容外，还有两条重要证据。一是他在诗作《冯相国枉谢绿雪茶，兼索新者，走笔奉和》中提及：“软揉碧玉作仙茶，雀舌亲收雨后芽。”从中可见，制作绿雪茶，从原叶采摘“雀舌亲收”，到茶叶制作“软揉碧玉”，施闰章都参与其中。再则，就是他在另一首诗《以绿雪饷王侍读阮亭及邵子湘、陆冰修，却枉佳句索和》中提到：“撷择无俗手，蒸焙余所监。制成得妙理，沉碧寒马杉。”施闰章说得很清楚：“撷择无俗手，蒸焙余所监。”可见“绿雪”茶的制作，施闰章从“采撷”到“蒸焙”，无不亲力亲为。这首诗题中的王侍读阮亭、邵子湘、陆冰修等都是当时著名的学者和官员。从只有茶名的“绿雪”，到产地名称俱全的“敬亭绿雪”，一个新颖富有诗意的茶名就要呼之欲出了。
大约同年6月间，施闰章终于完成了“敬亭绿雪”的历史性命名。他相继将自制的“敬亭绿雪”茶分寄王士祯、汪懋麟、吴之振、顾景星等文友。王士祯作诗《谢施愚山寄敬亭茶、著书墨四首》，汪懋麟作诗《尚白大参以敬亭绿雪茶见饷简谢》，吴之振作诗《施愚山大参寄惠敬亭绿雪走笔奉酬得十绝句》。顾景星作诗《向愚山乞绿雪茶（愚山自制茶名）》。这些诗题中，对施闰章馈赠的“敬亭绿雪茶”，名称不一，或称“敬亭茶”，或称“敬亭绿雪”，或称“敬亭绿雪茶”。由于施闰章多年的推介，在他的文友中，敬亭茶与敬亭绿雪早已成了合二为一的概念。因此，在敬亭绿雪茶的茶史上，1675年是个重要的年份，这一年，就是施闰章亲手创制的“敬亭绿雪”诞生之年。
大约从1670至1679年，是施闰章去职归乡隐居的10年。这10年间，喜爱故乡风物的施闰章写了许多诗文赞美家乡。尤其是，他多次登敬亭山采茶。他在著名的《采茶诗》中写道：“一踏松阴路，因贪茶候闲。呼朋争手摘， 选叶入云还。竹色翠连屋，林香清满山。坐看归鸟静，月出半峰间。”赏读这首诗，会被他和友人上山采茶时“呼朋争手摘，选叶入云还”的生动场景深深吸引。
1679年7月，施闰章应博学鸿词科试，再次进京任职。入京后，施闰章为宣传家乡特产，将敬亭绿雪茶分赠给王士祯、邵长衢、陆嘉淑、张英、邵远平、冯溥等达官名流，先后作诗《以绿雪饷王侍读阮亭及邵子湘、陆冰修，却枉佳句索和》《冯相国枉谢绿雪茶，兼索新者，走笔奉和》等。王士祯以《施侍讲送敬亭茶》、邵长衡以《愚山侍讲分贻敬亭绿雪茶和阮亭作》、陆嘉淑以《和阮亭绿雪诗》、秦松龄以《宛陵施愚山侍讲饷绿雪茶》、张英以《施愚山赠敬亭绿雪茶奉答》、邵远平以《施愚山遗敬亭绿雪茗，率成短歌》、冯溥以《岁前施愚山以自制绿雪茶见惠，赋此识谢兼索新茗》和《施愚山惠茶之作原韵》等作品纷相唱和，一时间，宣城的敬亭绿雪茶在京城名声大噪。
此后，施闰章又以敬亭绿雪茶馈饷陆葇、潘耒、博尔都等京城文友。陆葇作诗《施愚山侍读见惠敬亭绿雪》，潘耒作诗《施愚山侍读惠敬亭绿雪茶赋谢》，博尔都《读阮亭〈谢愚山敬亭绿雪茶〉，作诗以索之》。
康熙二十二年（1683)，施闰章积劳成疾，病逝于任上，直到辞世前，他都在为宣传家乡的“敬亭绿雪”而积极奔走。因为施闰章，“敬亭绿雪”成了茶中极品。饮茶思源，不能忘了施闰章！
（作者系安徽省诗词学会副会长、宣城敬亭山诗词学会会长）
制作：童达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