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蒋士美（湖南理工大学文新学院文学系主任）
近来，新大众文艺势头正劲，“素人写作”作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力量，频频进入公众视野。那些来自基层劳动者、非职业作者的笔触，总能激起社会层面的广泛回响。与此同时，学界对“大文学观”的探讨也愈发深入，人们期待文学能跳出“纯文学”那方狭小天地，去拥抱更广阔的真实世界。事实上，“素人写作”的出现，恰恰是“大文学观”在创作一线最生动的注脚。
广东东莞涌现出一批素人作家，图为在樟木头镇官仓社区展出的打工文学作品。资料图片
自 20世纪80年代确立起来的“纯文学”理念，过分强调审美的自律性与形式的探索欲。这种取向虽拉升了艺术水准，却也悄然砌起一道无形的墙。谁配写作、何种文字算作文学、哪些经验值得被记录，都在无形中受制于某种特定的趣味偏好。于是，文学渐渐变成了一块需要“专业执照”才能踏入的领地。
正是在此语境下，“素人写作”带着观念突围的姿态登场。它提醒我们：文学的生命力根植于每个人对生活真切的感知与表达渴望。“素人作家”或许不懂繁复的叙事技巧，但他们的文字因未经过专业规训，反而保留了一种珍贵的原生质地。那不是修辞训练的产物，而是命运打磨后的自然流淌。即便不符合既定美学标准，却承载着生活原本的分量。在“大文学观”看来，这些源自生活深处的鲜活经验，正是文学不可或缺的养分。
“大文学观”的一个核心维度，在于写作主体的开放与包容。传统体系建立在专业化的生产机制上，作家身份需经长期训练与文坛认可方可获得。而“大文学观”承接中国文学“文以载道”“诗可以怨”的传统，更看重文学与社会生活的血肉相连，对主体的界定更为宽泛。凡是用文字抒发生活感受、观察时代变迁者，皆具备文学书写的基本品格。“素人写作”正是主体扩容的典型体现。创作本属每一个有表达欲的人。“素人”带来的并非孤立文本，而是“大文学观”所呼唤的多元视角：快递员眼中的城市图景、育儿嫂镜头下的家庭琐碎、流水线工人体验中的现代劳动……这些曾在文坛缺席的视角，因“素人写作”的涌入得以填补空白。
当然，主体扩容绝非审美标准的消解。“素人”标签绝非文学通行证。在发掘和提升“素人作家”时，批评家与编辑的工作，恰是用专业眼光审视作品，甄别其中具备文学、社会及历史价值的部分。“素人写作”带来的不是标准废弃，而是适用范围的拓展，让评价体系能容纳更丰富的经验形态与表达方式。
“素人写作”的价值，不仅在于拓宽主体边界，更在于提供一种有别于“纯文学”的经验处理路径。在“大文学观”框架内，文学与生活关系被重新激活，关键在于经验转化——如何将粗糙、未提炼的生活素材，转化为具普遍意义与审美价值的文学经验。
在这方面，“素人写作”优势明显：作者始终与生活保持着直接且紧密的联系。他们没有“深入生活”再动笔的时间差，因为他们本身就浸泡在特定生活中。刚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王计兵，其作品动人之处，正在于从外卖骑手的日常中提炼出超越个体的普遍感受。“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”，这并非旁观者的同情，而是以肉身丈量出的生命体悟。这种沉浸式转化，提供了不同于专业作家采风式写作的质感，前者是“从里面长出来的”，后者往往是“从外面看过去的”。这正是“大文学观”倡导“重建文学与生活联系”的鲜活样本。
这里引出一个深层问题：经验转化中，文学性如何生成？“素人写作”的价值不天然源于身份，而在于文本是否实现了从个人经验到普遍意义的有效跨越。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，往往在如实记录的同时，将个人、偶然的遭遇，升华为具共情力的文学经验。这种转化之力，既关乎作者直觉与天赋，也与“素人写作”依托的新机制密不可分。许多“素人作家”是在自媒体平台上被发现的，这一过程本身就包含编辑与读者的参与筛选，形成一种区别于传统体制的经验淘洗方式。
“素人写作”的兴起为“大文学观”的当代实践开辟了新空间，也带来新挑战。当写作主体边界大幅扩展，生产传播方式发生巨变，文学评论如何在新格局中履行价值引领职责，成为亟待回答的命题。
“素人写作”呼唤批评方法的调整与更新。传统批评习惯用既定美学标准和专业尺度衡量作品，这套标尺面对“素人作品”时常失灵。那些看似“不规范”之处，反倒可能是极具价值的特质。评论者需在尊重文本独特性的基础上，构建既能识别“素人作品”文学价值，又不将其强行纳入既有体系的批评路径。这意味着重心要从鉴定转向对话，从评判走向与文本的平等相遇。
在扩大文学声量的同时，“素人写作”也带来了价值辨别的难题。自媒体时代，发表门槛看似消失，噪声也随之而来。“素人”标签可能被商业运作利用，真诚表达可能与博眼球表演混杂。正是在众声喧哗中，文学评论的专业价值愈发凸显。它需在纷繁文本中去伪存真、去粗取精，为读者提供可靠参照，而非在流量裹挟中迷失方向。
归根结底，“素人写作”与“大文学观”的相遇，指向一个根本问题：数字时代，文学如何重新定义自身？当“人人都是作者”从理想变为日常，文学的独特价值不再来自准入门槛，而取决于它能否持续为人们提供理解自我、他人与世界的有效方式。“大文学观”为此提供了理论框架，文学不应退守为少数人的精神自留地，而应勇敢走向广阔生活，在众声交织中辨认真实有力的声音。“素人写作”以实践证明这种开放可能。当越来越多不同地域、职业的人拿起笔，文学版图正在重绘。而文学评论者的责任，便是在这幅新地图上，标出那些闪耀人性光辉与时代精神的路标。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7月29日 14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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