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刘雅婷】“书”写人生栏目第四期,《环球时报》记者对话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得主、知名作家杨志军。“我这一辈子都在书写青海,根系始终深扎在那片高原。”杨志军坦言。
西宁位于海拔两千多米处,空气稀薄,烈日灼人,这里却是杨志军笔下《雪山大地》情感最深沉的源头。2025年,这位在文坛耕耘四十余载的作家受聘为中国作协“全民阅读推广人”。此后,他马不停蹄地奔赴青海果洛、西宁等基层一线采风,并开展读者分享活动。从纯粹的文学创作者转变为肩负推广阅读公共责任的推手,杨志军称自己对“阅读”有了全新的体悟。这一切,还得追溯至他的“垂髫年代”。
卷边的《水浒传》,在心中埋下正义与担当的种子
杨志军将阅读启蒙分为两类:因需而读和因好奇而读,他属于后者。
“小时候看过的几本‘画书’,我至今记忆犹新:《卓娅和舒拉的故事》《小彼得》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等。”杨志军在接受《环球时报》记者采访时回忆道。那些黑白印刷的小人书,宛如一扇扇窄窗,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大门,那里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。
父母在家中珍藏了大量文学书籍,这成为杨志军童年最珍贵的精神财富。在众多“字书”中,他最为钟爱《水浒传》。“尽管每篇都有读错的字,但书中仗义疏财、扶危济困的侠客精神,犹如一把利斧,有力地塑造了我的性格。”正是这本被翻得书页卷曲的《水浒传》,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正义与担当的种子。这种精神贯穿了他后来的所有作品,无论是《藏獒》中忠诚勇敢的藏獒形象,还是《雪山大地》里坚守高原的人们,都能窥见侠客精神的影子。
“在一个阅读匮乏的年代,我很幸运能窥见那么多书籍。”杨志军感慨道。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、伏尼契的《牛虻》、屠格涅夫的《父与子》、狄更斯的《双城记》、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、普希金的诗歌,以及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、巴金的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等,后来都成了他的挚爱。
遗憾的是,他只翻阅了家藏图书的一小部分便去当了兵,那年他十五岁半。一年后,他从施工连队调入军区司令部,由此迷上了鲁迅。鲁迅的文字如同匕首,刺破黑暗,也照亮了杨志军的心。
真正的系统阅读始于1977年高考恢复之后。“受到师道点化后,我才开始系统阅读,从而知晓文学的浩瀚无边。”杨志军表示,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,此前读过的书不过是文学海洋中的一滴水。从此,他如饥似渴地汲取古今中外文学经典的养分,为日后的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。
当被问及是否有某本书或某段阅读经历,在人生低谷或迷茫时刻给予过他直接的慰藉与支撑时,杨志军未讲述具体故事,而是给出了一段充满哲思的回答。在他看来,阅读使人善于思考、勤于类比,其真正价值在于赋予我们超越的质量和精神再造的能力。
“你比别人丰富、敏感、内蕴深厚,眼力非凡,可以借风行云,偷光指亮。在所有人必不可免的低谷和迷茫面前,你除了攀援的四肢,还有扶摇的翅膀;除了仰望的力气,还有摘星的能量;除了脚下的落英,还有再次的绽放。”杨志军坚定地向记者说道,“阅读会让一个人活成一颗星,最终走向璀璨;会让一个人活成一束光,最终成为暗角里升起的太阳。你一低再低,同时也一超再超,诗意地站在低谷,浪漫地飞升而起。同样是陷落和挣扎,你却悄没声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这时候才发现,人一生最大的支撑便是:读啊读。”
“空幻的时候被阅读充实,黑暗的时候被阅读点亮,沉睡的时候被阅读唤醒,无助的时候被阅读襄助。每个阅读者都一样。”杨志军说,阅读是他一生的缠绕,“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恨,是乡愁,寻寻觅觅,此情无计可消除。”
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写出自己的雪山大地
2023年,杨志军的长篇小说《雪山大地》斩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。这部作品描绘了青藏高原数十年的变迁、民族团结的温情与大地的坚守,被许多读者评价为“有温度、有厚度、有格局”。当《环球时报》记者问及长期的阅读积累如何滋养了这部作品的格局与底色时,杨志军给出了一个精辟的比喻:“阅读是精神滋养,写作是精神散发。”
“阅读的重要性在于,它提供一种超越的踏板,它是别人的肩膀,却是你的脚下。你站得高,是因为它铺得好。”杨志军指出,长期的阅读积累会转化为一种底气,文学史上的许多经典作品都会成为构建写作者精神气质的因子。
在他的精神世界里,汇聚了古今中外无数伟大作家的光芒:普罗米修斯的勇武、屈原的情怀、托尔斯泰的善良、鲁迅的风骨……“这些都会在你的价值观里发酵,形成你对人对物的判断。你借此拥有了仅属于自己的角度、眼光、格局、情绪、认知和表达能力。”
正是这种由阅读积累而成的精神底气,让《雪山大地》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地域文学,成为一部反映中国社会变迁、歌颂民族团结、展现人性光辉的史诗性作品。杨志军说,阅读让他的灵魂有模有样;让他明白精神低下的人永远写不出高尚的作品,所以要不断磨砺自己、丰饶自己;阅读也让他在生活的泥淖中捞取到珍珠,在现实的坚硬里剖抉出璞玉。
“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,虽然一个写作者必须热爱阅读,但又不能陷入‘读小说写小说’的循环而失去独创性,最好的小说都是空谷幽兰。”杨志军强调,写作的追求是写出一本世界上没有的书,阅读的追求是读到一本流行世界的书。“从没有到流行,写作者的梦从来没醒过。”
“是荒原选择了我。”杨志军对《环球时报》记者说,但他同时也表示,是阅读选择了他的笔,让他能够用文字记录下这片荒原上的故事。
在杨志军的人生道路上,有许多关键节点都与阅读息息相关。“我是那么喜欢替天行道的作家及作品,替天行道就是以拯救为天命,以利人为担当。他不会让我放弃和失望,不会让我卑贱和虚伪,不会让我觉得自己从事的工作庸俗不堪。”
“关于灵魂、关于信仰、关于思想、关于情怀,时而打开,时而闭合。打开是问题的打开,闭合是无解的闭合。如果在别人的书中找不到答案,我就开始写作。”杨志军说,写作对他而言,不仅是一种职业,更是一种寻找答案的方式。当他在阅读中遇到无法解答的问题时,当他对人生、对社会、对人性有了新的思考时,他就会拿起笔,在写作中寻找答案。
播撒香料到每个人身上
关于对大众阅读、全民阅读的新理解,杨志军用了一个极美的意象来切入这个话题:“我们是一个被陶冶的民族、一个被香薰的国度。”他说,中国古人形容文章华美,叫班香宋艳;形容学有家传,叫书香门第;形容诗文精深,叫香象渡河;形容学人遍地,叫十步香草:主打的都是一个“香”字。
“全民阅读就是要让人人‘香’起来,香风劲吹,香气缭绕,那是一种什么境界?”杨志军认为,泛滥的物质主义和功利主义是人人脚下的陷坑,是正能量的最大磨损。
推广全民阅读,在杨志军看来,就是要“播撒香料到每个人身上,让人变得有知识,有情趣,有境界,有善意,有美好”。“文学极力维护的真善美,是‘人’的指标,也是精神的刚需,更是人类社会的日常风景。”杨志军说,我们营造风景,也会不经意间让自己变成风景里的点缀。
在近期的基层采风和读者分享活动中,杨志军遇到了不少普通人的阅读故事,他特意提到了两位令他印象深刻的人。一位是青岛西海岸新区的退伍军人耿雷先生,“他在家乡办了润英华公益图书馆,坚持不懈地组织儿童阅读和亲子阅读活动”;另一位是陕西兴平市的王选练先生,“他创办了花王村农家书屋,在潜移默化中给人滋养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