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徐燕燕 发自西藏山南
清晨，在前往普玛江塘的途中，车行于西藏山南市浪卡子县境内。向南眺望，海拔7000多米的库拉岗日雪山群巍峨耸立。路旁，普莫雍措静卧高原，冰雪融水澄澈见底，漾起湛蓝波光。这里空气稀薄，每一次呼吸都似在用力撕扯肺叶。格桑达瓦裹紧防风外套，将保温杯里的热水一饮而尽。尽管正值7月，普玛江塘白天的平均气温仅维持在10℃左右。
格桑达瓦是一名90后，现任农业银行西藏山南浪卡子县打隆营业所主任。高原的风吹日晒将他皮肤晒得黝黑。他的目的地是普玛江塘乡的六个行政村。作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行政乡，这里平均海拔高达5373米，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40%。在此地，一次普通感冒都可能致命，而格桑达瓦的工作，便是将金融服务延伸至这片生命的禁区。
他背上行囊，装满了口中的“高原好物”：便携式氧气瓶、大容量充电宝、厚厚的保暖面罩，还有一台看似不起眼的业务平板电脑。这台平板，正是他今天要携带的“微型营业网点”。
从“跑断腿”到“足不出户”
普玛江塘的冬季漫长，长达九个月。地处边境一线，最低气温可达零下30摄氏度。历史上，这里长期处于金融服务空白区。对于牧民而言，去一趟县城银行曾是件“天大的事”。为领取一笔惠民补贴，需骑马跋涉二十多公里，翻越两座大山。若遇雨雪，泥泞山路常使人被困半道一整天。
改变发生在近几年。农行西藏分行在普玛江塘6个行政村设立金穗惠农通服务点，并开通手机银行藏语版。更为关键的是，一支名为“格桑花”的金融服务队开始常态化下乡。这是农行西藏分行为打通金融服务“最后一公里”，整合基层力量组建的特殊队伍。
图1：山南洛扎县色镇村民们在等待通过“格桑花”金融服务队办理业务
格桑达瓦是其中一员。按“3+2”流动金融服务工作模式，他每周三天坐班，两天走村入户。但实际情况中，一旦微信群里牧民发出求助，无论何时何地，他和同事都会立刻出发。当地气候恶劣，冬季大雪封山司空见惯。据格桑达瓦回忆，去年冬天受雪灾影响，普玛江塘不少牧民未能及时办理购牛贷款。他在微信群得知消息后，与同事即刻动身。行至海拔5300多米处，车辆多次打滑陷进冰窟，不得不徒步前行。“一边是万丈深渊，脚下一滑后果不堪设想。我们就这样走一段、停一下、再走。”他说：“当时心中有念头划过，不知道这次还能回来么？”
“格桑花”金融服务队是农行西藏分行探索金融戍边的创新举措。7月8日上午9点，第一财经记者在位于山南洛扎县色镇的“金融服务特色小镇”看到，40多位边民早已在小镇广场等候。随着流动金融服务车缓缓驶入，大家自觉有序排队办理业务。
记者目睹，一位40多岁的妇女将银行卡递给窗口服务人员，用藏语陈述诉求。不到一分钟，问题解决，她满意离开。她告诉第一财经记者，刚才查询巡边补贴是否到账。与绝大多数边民一样，放牧、戍边、开民宿是其收入来源。小到支取补贴、查看流水、转账，大到申请贷款，几乎每月都要与银行打交道。过去办业务要跑几十里路，如今家门口即可解决。
2026年，中国农业银行西藏分行“格桑花”金融服务队荣获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称号。这支队伍活跃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域高原，77%的成员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。他们常年面对高寒缺氧、交通不便的环境，村落分散，边境线漫长，年均流动服务两万多趟，把金融服务搬进了5234个偏远村庄的帐篷和火塘边。
一纸贷款，撬动一方产业
在海拔略低的洛扎县，草原辽阔、气候湿润，畜牧业是牧民生存的支柱。这里80%以上的农户饲养牦牛，但产业升级总被一道“坎”拦住：钱。
洛扎县门当节朵农畜合作社负责人曾与大多数人一样，以种地、放牧为生。2021年，他成立合作社专注养殖绵羊。然而，市场环境变化，单一养殖绵羊导致草畜不平衡问题突出、养殖成本持续上升。他决心转型，但几十万的资金缺口成为最大难题。
“找民间借贷？利息太高，还要欠很多人情。”合作社负责人回忆道。正当他一筹莫展时，农行西藏山南洛扎支行带来转机。他获得了60万元的全市首笔“理事担保农专社”贷款。这是该行的一次创新，贷款由合作社理事会成员联保，无需不动产抵押，单社最高可贷200万元。这笔钱助其成功启动牦牛养殖。“银行贷款，按月还，心里踏实。”合作社负责人说。
2024年末，农行在此推出“智慧畜牧贷”，为牦牛佩戴装有GPS的电子耳标，实现活体资产数字化监管。洛扎门当节朵农畜合作社以150头牦牛活体抵押，再次获得当地首笔70万元“智慧畜牧贷”。通过配套耳标数字监控系统，带动牦牛养殖数字化改造，推动当地畜牧业向标准化、规模化转型。如今，其合作社已拥有260头牦牛，年净收入达15万至20万元，他还计划继续扩大规模。
在边境一线，金融服务还承担着“固边”重任。农行西藏分行推出“乡村振兴·固边贷”，专门支持边境农牧民发展产业，增收致富。广大边民一边放牧增收，一边协助边境巡逻。该项贷款2025年累计投放32亿元，惠及3.3万户边境农牧民。此外，还创新推出“戍边绿边”信贷积分制度，将牧民巡边守边、保护草场、生态放牧的行为量化为碳积分。积分越高，贷款额度越大，走出了一条金融戍边、兴边富民的新路。
从“输血”到“造血”：金融的温度
在浪卡子县白地乡的扎玛龙村，50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开起了民宿。这背后，是一个关于“乡旅贷”的故事。
格桑罗布，49岁，是村里最早一批吃上“旅游饭”的人。2019年，他用家里房子开了间简陋民宿，一年收入不到十万元。2025年，他想把生意做大，建一栋像样的楼。
农行西藏分行的“乡旅贷”给了他底气。这是一款纯信用贷款，最高可贷200万，可享受财政贴息，并且可随借随还，三年到期还能“无还本续贷”。格桑罗布抓住机会，贷款100万元，建起了新楼。如今，其民宿平均每月收入2万元以上，旺季时更高，年收入翻了一番。
图2：格桑罗布在农行支持下翻新了自家毗邻羊卓雍措的民宿
据农行西藏山南浪卡子支行行长巴杰介绍，“乡旅贷”推出仅一年，就在浪卡子县新增贷款近5000万元。其中，在扎玛龙村，有贷户42户，贷款金额2500多万元。
据农行西藏分行介绍，截至2026年6月末，该行县域贷款余额1729亿元，“十四五”期间累计投放县域贷款3276亿元。这些数字背后，离不开2万多次的流动金融服务和覆盖全区5234个行政村的基础金融服务网络。
“从前牧民往返网点要耗上大半天，”格桑达瓦说，“现在带上平板走进帐篷，当场核实信息、提交贷款申请，资金最快两小时就能到账。”他背包里的那台平板电脑，不再只是一台机器。它一边连接着遥远的服务器，一边连接着帐篷里的炉火与希望。在这片被称为“世界屋脊”的土地上，一群年轻人正用脚步丈量初心，用服务践行使命。他们带去的，不只是金融服务，更是一种可能性——一种让偏远之地与现代生活相连的可能性。
在5373米之上，格桑花年年绽放。而在它开遍的每一个角落，总有一个背着行囊的身影，正跋涉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