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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画要开出新境 得守六法借古开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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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画要开出新境 得守六法借古开今

呼唤个人情怀的真实流露

□杨小彦[中山大学艺术学院教授,画家]

老美协主席、知名油画家靳尚谊曾直言不讳地指出,当下的国画创作中,大写意几乎销声匿迹。这话怎么解读皆可,但核心指向很清晰:盲目跟风盛行,个性表达缺席。在这种大环境下,画家若想脱颖而出,往往选择随波逐流,很难再有那种源自内心的真实情感抒发。

当然,画坛中也存在一股与之抗衡的力量,有人将其概括为“笔墨至上”。这类观点主张一切以笔墨为核心,离了笔墨便无所谓传统。我有一位潜心研究传统艺术的朋友,私下里对这种流行风气颇有微词,认为它太过世俗化,甚至显得有些庸俗。他常把书法局限于《兰亭序》,山水画只认倪云林一人。听到这番言论,我当即反问:这难道不就是“传统原教旨主义”吗?朋友一脸愕然,问我何意。我解释道,你的意思大概是认定存在一个未被污染的纯净传统,比如王羲之的书法和倪瓒的山水;所谓的回归传统,就是要回到他们那个时代,视其为不可逾越的典范。追根溯源,“笔墨原教旨”究竟指代什么,其实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。

不过,换个乐观的视角来看,当代国画艺术确实取得了显著进步,呈现出令人瞩目的成就。最直观的标志便是各类主流国画展览作品繁多,不仅画面尺幅巨大、主题宏大,而且技法精湛、描绘细腻。人物刻画栩栩如生,山水构图上天入地,花鸟形象逼真生动,色彩鲜艳亮丽。近年来,一种多人协作的创作模式颇为流行,参与者多为专业画家。例如,共同完成一幅从江河源头到出海口的长卷,这种形式极具现场感,很容易吸引公众眼球。

回顾近百年中国传统绘画与书法领域的争论,大致可归纳为两派:一派追求现代化,形成所谓的“展览体”,风格炫目光鲜;另一派坚守“原教旨”,从笔墨到笔墨,且刻意复古。黄宾虹的艺术之所以备受推崇,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坚持了这一“原教旨”立场。

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,自然源于社会变革。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,导致艺术功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。在传统社会,书画是文人交往的重要载体,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。在文人眼中,作画并非简单的“画”,而是“写”,如同写作般神圣;观画也不是随意的“看”,而是“读”,展开画卷如同读书一般雅致。反观今日,画家们热衷于举办个人展览,其声誉获取主要取决于能否参展大型主流展览,以及能否在此类展览中斩获大奖。当下的艺术,无论自觉与否,都承担着某种公共义务,成为了参与社会动员的有效手段。“展览体”的兴起,正是艺术适应这一现实环境的必然结果。

当前的难题在于,若想要重申传统的艺术价值,复兴曾经的审美趣味,“展览体”恐怕并非最佳契合点。但若一味固守所谓的“笔墨原教旨”,自我设限,陷入因循守旧、脱离现实的狭窄道路,也无法带来艺术的真正繁荣,更谈不上发展。如何在坚守个性创新原则的同时,满足社会的公共推广需求,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索和思考的命题。

突破表层归类,生成当代艺术逻辑

□陈天[广东工业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副教授,画家]

梳理现当代美术史,有两起标志性事件澄清了中国画长期存在的概念误区,为重新界定画种边界、建构当代艺术叙事提供了重要的逻辑参照。

第一起事件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,涉及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徐悲鸿画集的定名争议。当时,出版社计划将作品集命名为《徐悲鸿中国画集》,却遭到了彦涵等践行徐悲鸿现代美术教育体系的艺术家的明确反对。徐悲鸿深受西方美术分类逻辑影响,主张以材料和媒介作为划分画种的客观标准,反对用地域或文化标签来束缚绘画门类。因此,他终生避免使用“国画”或“中国画”这类带有中西对立色彩的称谓,坚持采用“彩墨画”、“水墨画”等基于媒介的命名方式。此举意在打破传统保守的程式束缚,为水性绘画争取开放、包容及融合发展的现代空间。

第二起事件则是当代新水墨领域的一次重要学术对话。刘庆和、田黎明、李津、武艺四位新水墨艺术家邀请陈丹青观展交流。在场讨论大多停留在水墨材质、笔墨技法及形式语言的表层评判上,唯独陈丹青跳出材料表象,直击作品的精神内核,一针见血地指出:这批创作本质上就是表现主义。这一判断极具启发性,揭示了艺术最本质的规律:精神叙事、情绪表达、观念内核,这些要素是跨越媒介和材料的。材质仅是表达的载体,永远无法决定作品的艺术属性与精神归属。

将这两起事件并置对照,足以看清现当代中国画的深层认知偏差。徐悲鸿的彩墨画观念,摆脱了以文化身份定义画种的狭隘思维,将画种归类回归到客观媒介层面;而陈丹青的判断,则进一步破除了“材料决定艺术体系”的行业惯性。两者共同印证了一个事实:无论是传统的文化式画种定义,还是徐悲鸿的媒介式画种定义,都仅停留在表层归类。真正决定一个艺术体系高度与内核的,是一套自主的观看方式、思维方式与叙事逻辑。

反观当下中国画领域,瓶颈从来不在创作者的技术能力。对于业内创作者而言,真正的困境在于认知瓶颈,即始终未能建立起成熟、自主、完整的当代叙事架构。长期缺失自身的叙事话语权,导致创作要么沿袭古人固有的情志范式,要么依附于西方现成的观念体系,难以生成真正属于当代、发自个体的独立艺术逻辑。

在此背景下,艺术家与理论家肩负着截然不同的时代使命。艺术家的天职在于开拓、实验、突破边界,通过持续的创作增量拓展艺术的可能性;理论家的使命则是梳理、建构、确立体系,守住本土艺术叙事主权,搭建完整自洽的中国当代艺术理论架构,补齐行业长期空缺的话语体系。

创造力即是硬道理。对我而言,广泛涉猎各类艺术形态与思想观念,更像是一种自我精神的扩容与消费。我不急于定型风格,不急于固化理论,也不急于给自己的创作下定义、贴标签,而是选择从无尽的观念争辩中抽身,回归创作本体,以长期、持续的笔墨实践完成自我的艺术修行。

勿将跑调当创新

□黄健生[画家]

对于国画而言,是否存在一个判断优劣的“标准”?早在南齐谢赫的《古画品录》中,就确立了“六法精论,万古不移”的标准:气韵生动、骨法用笔、应物象形、随类赋彩、经营位置、传移模写。这便是国画的定义标尺,也是审视当下画坛、探寻国画前路的总纲领。因此,国画绝非毛笔、宣纸、墨水三样材质的简单叠加,其内核是扎根中华文脉的完整审美体系。

六法环环相扣,不可割裂,缺其一便失国画本味。对照六法,或许可以窥见国画创作的现状。

有些创作者死守古画模板,日日临摹宋元山水,构图、皴法千篇一律,只复刻笔墨外壳,全无自身气韵。石涛批评“徒仿古人面目”的弊病,在今天仍不少见:有的画家一辈子只画仿古山水,笔下不见当代山河人间烟火,更遑论“笔墨当随时代”。在古画里打转最终导致画面空洞匠气,失却气韵生动。也有画家一味迷信笔墨,无视诗书画印综合修养,书法潦草、不通诗文,致使骨法用笔全无支撑。

也有人以背离六法为“突破”,把跑调当创新。部分创作者盲目嫁接西方抽象及当代装置,美其名曰“综合材料”,更别提骨法用笔的线条逻辑。用大面积色块、机器AI填充画面,无传统笔墨根基;为追求视觉冲击肆意堆砌浓艳色彩,违背随类赋彩的雅致准则;构图杂乱无章,不懂经营位置的虚实章法……这类作品看似新奇,实则抽走了国画灵魂,徒留水墨外壳。

国画的前路,不在复古倒退,也不在彻底西化,而要践行李可染“最大功力打进去,最大勇气打出来”的理念,以六法为根本,走“质沿古意,文变今情”的路子。必须坚守住六法本源,借古开今才是正道,具体如下:

第一,以传移模写筑牢根基,守住六法底线。文徵明说“学不师古,如夜行无火”,临摹古贤不是照搬样式,而是吃透骨法、赋彩、构图的内在逻辑,把传统笔墨、书法功底作为必修课,守住国画辨识度,杜绝无根无据的“把跑调当创新”。

第二,以应物象形扎根现实,为气韵注入时代血肉。石涛提出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,新时代国画要走出画室,写生当代山河、产业风貌、百姓生活。高楼、巨轮、乡野新貌皆可入画,打破国画只能画古人山水的刻板印象。

第三,适度兼容多元表达,但绝不脱离六法内核。可借鉴现代色彩、光影思路优化随类赋彩,用新式构图拓展经营位置,但不能抛弃线条骨法、意境气韵。融合是锦上添花,不是削骨换皮,凡是背离六法核心的改造,都不属于国画创新。

第四,重塑综合文人修养,重拾诗书画印一体。补齐诗词、篆刻、文史短板,让气韵有精神依托,解决当下作品有技无魂的通病。同时铺开公益美育,开展文艺志愿,让六法审美走进校园、乡村,培育大众国画认知土壤。

古贤有言“苟日新,日日新”,国画千年生生不息,从来是守本源而后求新变。六法是不可动摇的根基,创新是顺势而为的生长,分清本源与皮毛,让中华水墨文脉行稳致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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