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筲箕湾那回,纯属偶然避雨。
那年秋台风掠过香港,暴雨说来就来。我躲进东大街骑楼,顺着屋檐一路小跑。抬头便见那块斑驳招牌——“吕仔记”。店面窄小,铁皮炉上几锅汤正咕嘟作响,白汽裹挟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店内人声鼎沸,多是街坊邻里。一位阿婆提着保温壶,老板探身半出,高声招呼:“阿珍姨,今日三沟啊?”阿婆点头,将壶搁在台面上,动作熟稔得仿佛回到自家厨房。
我在角落落座,点了一碗招牌三沟。
碗仔翅上桌时,滚烫羹汤仍在碗中轻颤。表面浮着金黄蛋丝,底下冬菇丝、木耳丝、鸡肉丝与粉丝纠缠交织。卖相虽不精致,却让人想起儿时发烧,外婆熬的那碗鸡汤——看似寻常,入喉却熨帖身心。
店主姓吕,五十出头,圆脸膛,中气十足。他说这店是父亲传下来的。
“我老窦当年就是挑担沿街叫卖。”他边搅动锅中汤料边讲,“以前筲箕湾全是渔村,码头工人收工晚,饿得前胸贴后背,听见‘碗仔翅——’的吆喝就跑出来。”
我问为何叫碗仔翅,明明并无鱼翅。
他笑答此问好。上世纪四五十年代,鱼翅是阔佬餐桌上的奢侈品,常人吃不起。街边小贩有招——去酒楼后门捡拾宰鱼剩下的翅头翅尾,加冬菇、木耳、粉丝同熬,勾浓芡装小碗兜售。几毫子一碗,码头工人咬牙也买得起。后来连边角料都难寻,索性用绿豆粉丝替代。没想粉丝吸饱了猪骨鸡架慢熬数小时的高汤,口感弹滑柔韧,反倒比真鱼翅更讨喜。
“你猜怎么着,”吕老板压低嗓音,似在分享秘密,“如今不少酒楼嫌真鱼翅贵,回头来学我们这街边做法。”
我低头啜饮一口。
汤匙入口,鲜味沿舌尖蔓延。非味精那种廉价之鲜,而是猪骨、鸡架、干贝与大地鱼干熬足三个钟头的浓郁。带着冬菇菌香、木耳脆爽,粉丝吸汁后变得胖乎乎、滑溜溜。滴几滴浙醋,撒一撮白胡椒粉,酸辣碰撞间,味觉瞬间苏醒。
同桌阿伯见我汗流浃背,慢悠悠开口:“后生仔,头次来?”
我点头。
“我由细食到大。”他得意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十几年,冇断过。”
问他吃不腻吗。
他摇头,目光望向门外湿漉漉的街面。台风天雨势未减,骑楼下行人撑伞匆匆而过,铁皮棚底溅起细密水花。
“你知唔知,”他说,“我老窦以前就系码头搬货的,收工返来,一碗碗仔翅落肚,咩辛苦都冇晒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懂了。
这碗汤里装的绝非平民版鱼翅。它装着父亲疲惫一天后带回家的那点暖意,装着台风天躲进路边小店时老板那句“慢慢食,唔使急”,装着几代香港人跌跌撞撞熬过来的日子。
吃完结账,十三蚊。
我立于雨中回首。吕老板仍在后厨忙碌,蒸汽从铁锅不停升起,穿过屋檐下那盏泛黄的灯,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光。
想起吕老板常挂嘴边那句话,我一直舍不得忘——
“碗仔翅没有鱼翅,但谁在乎啊,嘴巴不骗人,心也不骗人。”









